“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,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。”看到今年高考作文题,我第一个想到的词是“平凡”。这个词曾是我最抗拒的标签,如今却成为我理解世界的一把钥匙。它在我成长中的位移,恰好印证了我从虚妄走向真实的过程。
小学时,学而思网校的快递里夹着一张明信片。我第一次看见未名湖的水光、博雅塔的轮廓,第一次知道相比于那破旧的小学,大学能这么漂亮。我幻想自己将入读清华附中、北京大学,尽管那时我连中考与高考都分不清,连黑龙江都能误认为在云南。那张明信片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,让我窥见了一种“不平凡”的可能。那时候,“平凡”在我眼里是一种亟待摆脱的缺陷——它意味着没有故事,意味着不会被记住,意味着我的人生将如一张白纸,不配被书写。
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凡,以前的作文我总是这样写:下雨天妈妈背我去医院,幼儿园爸爸教我自行车,过年了蝴蝶兰像云朵,暑假了长隆很好玩。最离谱的一年,我妈一学期淋了四场雨。我更加确信,平凡是拿不出手的东西,它苍白、无聊。作文书里的标准答案告诉我,人生必须有戏剧性的转折,必须有升华的结尾,必须有人在大雨里奔跑。平凡,就是那些没有故事的人。我们在纸上伪造着波澜壮阔,却对身边真实的泥土味视而不见。
后来步入中学,我渐渐发现,好像所有人都在抗拒平凡,我也一样。为了证明我们的青春不是一潭死水,我创办了班级刊物《海润新闻》。起初,我们满腔热血地想捕捉一些“波澜壮阔”的独家新闻,但一年下来,作为主理人的我陷入沮丧——生活实在太平凡了,日复一日的早读、刷题、晚自习,根本没有能撑起版面的“大事件”。最后,为了不让刊物停摆,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,把镜头对准春秋游、活动周这些人为制造的“高潮”。我们在纸面上放大着偶尔的喧闹,正如曾经在作文里编造那场大雨,本质上都是对平凡日常的心虚与掩饰。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平凡本身,而是平凡地活着却不被看见。
我曾以为,这就是生活唯一的解法:要么编造波澜,要么放大特写,否则平凡不值一提。直到我在网上看到了另一群人,他们正在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应这种焦虑。外卖小哥攒钱买运动相机,不拍风雨无阻的苦情,只留存送餐途中帮路人推三轮车、给骑行小学生加油的日常;工地大叔用旧手机拍附近盒饭的测评,没有滤镜;保洁阿姨分享如何把瓷砖擦得发亮……他们的记录没有专业运镜,全是行车记录仪般的粗糙。他们没有在编造的大雨里奔跑,却在真实的烟火中踩出了脚印。原来记录不需要戏剧性,只要留存下来,平凡本身就自带光泽。这也是这个时代赋予“平凡”的新意:技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了被看见的窗口,也让我有了正视琐碎的勇气。
于是在《海润新闻》之外,我开始转向另一种记录。突然想到什么点子,我就在本子上单开一页:宿舍楼停电时的哄笑与手电筒光,算垃圾袋怎么AA时室友的几句嘟囔,还有那些不适合写进高分作文里的碎碎念……起初,这些干瘪的文字让我有些失落,它们太平凡了。但慢慢地,我在这些字里行间闻到了生活真实的泥土味。我怕忘记自己真切地活过,更怕自己再次躲进那个名为“不凡”的虚幻壳子里。
那张未名湖的明信片曾是刺痛我的刻度,那场编造的大雨曾是束缚我的枷锁。如今我依然会想起它们,但不再感到羞愧或遗憾。恰恰是因为那些虚妄的执念逐渐褪色,我才给自己腾出了喘息的空间,去坦然接纳一个没有剧本、不会在暴雨中狂奔的普通人。记录,是为了留住平凡的温度;而释怀,是为了放下不凡的执念。
每个人都是平凡的。这不是某个人的特例,而是所有人的底色。那个曾经幻想北大的小孩,如今学会了在本子上记录真实的琐碎;那个曾经编造大雨的小孩,如今明白了作文书外的世界才是正文。“平凡”这个词语,曾是我们这代人拼命想撕下的标签,如今却随着时代的变迁,成了我们锚定自我、接纳真实的底座。接受平凡,不是认输,而是终于肯把人生过成底稿——允许我们在没有掌声的地方依然认真,也允许我们在该遗忘的时候坦然放手。平凡不再是人生的减分项,它是人生的刻度,丈量着我们与真实之间的距离。
评论
欢迎分享你的想法;留言将同步到 GitHub Discussions。
评论区正在加载…